“君子固穷，小人穷斯滥也。”

这是63岁时的孔子，被“大兵”围困七日、饥肠数天后，对走到如此田地心有不满的学生子路所讲的一句话，后者气呼呼地说：“君子亦有穷乎？”

初次读到，还以为乃物质上的困顿；后来才体会到，“穷”并非金钱的匮乏，那是叫“贫”；穷是指事业受阻，人生的困厄、窘迫。孔子不贫，他是“年薪”六万斗小米（粟）的高收入的职业政治家，周游列国，起薪至少是这个价；倒是其欣赏的弟子颜回是个快乐的“无产阶级”，“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。人不堪其忧，回也不改其乐。”

孔子却够“穷”的，五十四岁的高龄之时，还为了理想出走鲁国，希望在别的诸侯国中遇到个欣赏他那一套的“老板”。矢志不渝追求了十四年，却四处碰壁，多数时候被人“高薪”养着；不甘心的他只好不断“炒老板”，在今天的河南北部、东部、南部和山东西部的地方“往返奔波”，四次险些遇难。

子路疑难愤问孔子的就是，你整天教育我们做的君子难道怎么会穷困潦倒、走投无路呢？孔子的回答是：“君子穷困之时还有操守坚持，但是，小人失意穷困的时候便没有原则地无所不为了。”也就是君子还有人生与道德的底线，小人就没有忌惮无所不为了。孟子后来有“穷则独善其身其身，达则兼善天下”之句，其实是把君子固穷的底线设定为了“独善其身。”

孔子的应答是针对所有中国历史的。在王朝政治中，今后的中国文人命运真正“贫”的时候少，像“弃官从农”的陶渊明，也还是有几十亩不动产；他们多数时候面临的最大问题是“穷”——仕途、志业的低迷和受阻。但是，他们“固穷”，仍有操守，从而在被贬遭挤的困顿之时，迸发了更多的文化创作力，李白、杜甫、苏轼等珠穆朗玛级的中国文人，其巅峰之作多在“穷”时创作出来。

今人恐怕更少有文人为贫所困，但是穷的“机会”还有，独善其身与操守的坚持，仍有意义。